阅读记录

《孤墨》

25. 灼心

《孤墨》全本免费阅读

天启山下的战斗在黎明前结束了。

最后一只魔物倒下去时,东方正好裂开一道灰白。那光薄得可怜,像一张被血浸透又晾干了的纸,勉强从云层里透出一点亮来。满地的残肢断甲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,黑的血、红的血、混着烧焦的旗幡和折断的剑刃,从山脚一直铺到四宗阵线的尽头。

没有欢呼。

连那些最年轻的弟子都没有出声。他们只是愣愣地站着,看那裂口处最后一缕黑气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,慢慢缩回地底,像一只终于合上的眼睛。

赢了。以几百条人命,以四大神兽满身的伤,以裴梧清的死,以无数个再也回不去的人为代价。

妘羌秋坐在一块被魔血浸透的石头上。他右臂被裴辞用绷带和木板固定着,吊在胸前。他低着头,脸上黑一块红一块,看不清表情。青灵剑斜插在他脚边的土里,剑身上还残留着几缕未曾散尽的魔气,在晨风里忽明忽灭。

裴辞坐在他身旁。他的伤不轻。左肩被魔物的尾刺贯穿,肋下三条口子,最深的那条几乎见骨。宋沐言要给他包扎时,他让开了。他自己咬着绷带一端,用一只手草草裹了,然后就这么坐在了妘羌秋身边,不远,不近,恰好是能听见对方呼吸的距离。

“你那个手臂,三天之内别动。”裴辞说。声音不高,有些哑。

“你左肩也废了三天。”妘羌秋说。

“我惯用右手。”

“我惯用左手也行。”

裴辞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这一看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因为妘羌秋也正看着他。天光从他们身后的山脊上漫过来,把他们的脸映得半明半暗。有风从北边来,卷着战后的灰烬和未散的血腥,轻轻掠过两人之间。

妘羌秋忽然笑了一下。很轻,嘴角只扬了一点点。

“怎么,看我长得俊?”他说。

裴辞没接话。要是从前,他早就一个白眼过来,再加一句“滚”。可今天他什么都没说。他的目光在妘羌秋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缓缓移开,落在了自己沾满血污的手上。

“你比我想的还能撑。”他说。

“你比我想的还会照顾人。”妘羌秋说。

裴辞没说话,只是轻轻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。指尖上有血,分不清是谁的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以前我在雪地里捡过一只受伤的兔子。它也不让我碰。后来我把它带回去,放在火边暖着,它就睡着了。”

妘羌秋低头,用左手把裴辞指尖上那点血迹擦了擦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在做一件极专注的事。裴辞没有躲。

“我才不是兔子。”妘羌秋说。

“你本来也不像。”裴辞说。

然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了。就那样并肩坐在废墟里,让晨光一点点从灰白变成淡金。

裴景珩从他们身后走过时,停了一下,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拍了拍裴辞没伤的那边肩膀,又朝妘羌秋点了点头,然后往中军帐走去了。他的背还是那么挺,可妘羌秋看见他右手的拳头攥得极紧,指节上缠着一条不知从谁衣上撕下来的白布条,布条已经灰了。

陆氏来了。

就在四宗清点伤亡、整军待归的时候,陆崇安带着陆氏的大队人马从南边山道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。他们的旗帜鲜亮,衣甲整齐,像刚从自家演武场拉出来的。陆崇安骑着一匹高头黑马,走在最前。一到阵前,他便翻身下马,整了整衣冠,朝着四宗弟子抱拳深深一揖。

“陆某来迟了!陆氏北线遭遇大队魔物拦截,苦战一日一夜,这才杀出重围!”他高声说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嘶哑与疲态,“未能与诸位同袍共赴天启,是陆某之憾!”

没有人接话。

冉重锦冷着脸。苏沉渊只淡淡扫了他一眼,没有开口。裴景珩站在人群最前,面上没有表情。可他身后不少中小宗门的人却信了。他们看见陆氏的人马身上确实带伤,军中也确实有血,便当真觉得陆氏是被魔物拖住了。

“陆氏折了近百名弟子,才为诸位守住南线,不让魔物抄了后路。”陆崇安说着,声音忽然沉了下去,像压着极大的痛楚,“陆某得知裴宗代宗主率军直进天启,便知此战凶险万分。如今见裴贤侄安然无恙,陆某这颗心,才算放了下去。”

裴景珩拱了拱手,语气淡而周正:“陆宗主有心了。”

“裴贤侄哪里话。”陆崇安上前一步,忽地压低声音,像是关切,又像是叹息,“此战虽胜,可裴宗上下精锐折损最重。四兽如今又……如今又认了裴家外孙为主。这偌大的裴宗,往后担子可都在贤侄一人身上了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,可在场不少人都听见了。尤其“外孙”那两个字,咬得极轻,却像一根针,不偏不倚地扎进了裴景珩最软的那根肋骨里。

裴景珩笑了笑。那笑容和裴梧清有三分像,温温的,像一把没出鞘的剑。

“裴宗的事,不劳陆宗主挂怀。”他说。

“是陆某多言了。”陆崇安退后一步,又施了一礼,姿态之低,仿佛真是设身处地为裴景珩着想,“只是这世道刚定,仙门百家的眼睛都看着裴宗。裴贤侄以后若有用得上陆某的地方,尽管开口。陆氏虽小,也愿为四宗之首分忧。”

这话说得恳切极了。可妘羌秋在远处听了,只想笑。他那半张还沾着血的脸在晨光下看上去有些冷。陆崇安这哪儿是分忧,分明是在拿“仙门百家”压裴宗,拿“四宗之首”架住裴景珩,把裴宗往火架子上送。裴梧清在时,他不敢明目张胆;如今裴梧清不在了,他倒是句句都要带上“为裴宗好”了。

裴辞看他一眼,低声道:“你笑什么。”

“我笑有些人,打仗时不见人影,分功时倒跑得比谁都快。”妘羌秋说。

“你这张嘴。”

“实话而已,而且我很专一的...”

裴辞愣了一瞬,耳根变粉了一点:“你说这个干什么?”

妘羌秋扯了扯嘴角:“这可是我妘少的品质,宣传懂不懂?”

“......”

而另一边,裴径没有去管陆氏的人,也没有去管四宗如何分功。他早早带着华朗轩退了下来。

华朗轩被安置在裴径的营帐里。那帐子很小,是裴径自己搭的,位置偏,靠着营地西侧的一棵老柏。帐里陈设极简,一张窄榻,一只药炉,几盒自己配的药膏和干桂花。华朗轩躺在窄榻上,身上盖着裴径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袍。他还没有醒。从战场下来后,他就一直昏昏沉沉,浑身忽冷忽热,左眼里的黑丝已经密得看不到眼白了,像一片被蛛网封住的火。偶尔他会抽搐一下,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,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拉扯。

裴径跪坐在榻边,用一块温热的帕子一遍一遍地给他擦脸。他的动作极轻,像怕碰碎什么。药炉上煨着清心汤,可那汤对他体内的反噬毫无办法。裴径知道。他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医书,那些黑丝不是毒,不是魔气,是一种扎根极深的魔血反噬。它会慢慢腐蚀人的心智,放大心里最隐晦、最不敢言说的恨。裴径读过相关记载。中了这种反噬的人,会先从最亲近的人开始伤害。

他还记得那行字:首害至亲,次害至爱。

当时他只觉得冷。现在他看着华朗轩紧闭的眼,更冷了。

药汤又沸了一次。裴径转身去端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。他回头,看见华朗轩睁开了眼。

那双眼,不,是那只右眼,正直勾勾地盯着他。左眼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暗红,像一口从里面烧穿的洞。

“阿焚,你醒了。”裴径把药碗放下,走过去,想去探他的额温,“你别动,你伤得很……”

“裴径。”华朗轩开口了。

他声音与平日不同。低沉,沙哑,像从喉咙深处被什么逼出来的,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极不舒服的摩擦感。

“我在。”裴径说,“我在呢。你渴不渴?我给你倒点水。”

“你是不是以为你很好?”华朗轩说。

裴径的手停住了。

“成天缠着我,给我送桂花糕,帮我擦药,跟我后面像个影子一样。”华朗轩慢慢地说,那只右眼直直地望着他,左眼的暗红也直直地望着他。他的唇角甚至往上扯了一下,露出一个裴径从没见过的笑,有点冷,又有点残忍,“你不累吗?裴径,你娘不要你,你就跑到我这儿来找存在感,是吗?”

裴径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是”,可喉咙像被冻住了,连一口气都提不上来。

“朗轩,你现在不清醒。”裴径尽量让声音稳着,可那声音还是不可抑制地颤了,“你中了魔血反噬,这些话不是你想说的。你先躺下,我给你拿药……”

【当前章节不完整】

【退出畅读后阅读完整章节!】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
[ 章节错误! ]      [ 停更举报 ]
猜你喜欢
小说推荐
所有小说均由网友上传,不以盈利为目的
如有侵权,请联系删除